不管是吟詩作對還是聆聽音樂,最大的影響變數應該是人生歷練吧? 年輕的時候---是那種真的很年輕,深深地相信只要給我一個支點就可以舉起地球的那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無知年少的時候,賃屋於永和得和路一隅,有點像大隱隱於市的眾多都市叢林中的公家宿舍,典型的日式平房。 磚牆灰瓦,下起雨來乒乒乓乓如萬馬奔騰般熱鬧得緊。 最愛的是在這種雨天放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的主題進來時的磅礡伴著雨聲,那個當下,那個情境,雖然窮到不知道下個月的生活費在哪兒的在自己不到兩坪的世界裡,我是孤獨的,我是自由的,我就是自己的帝王。
年紀既長,逐漸豐富的人生閱歷之後,喜歡的東西逐漸轉變。 心境就像蔣倢的虞美人般: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蘿帳
中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 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恁階前點滴到天明
少年、中年、壯年各有各的煩憂,卻總仍有個座標似的,在某一個年紀的時候通知你該做什麼事。 貝多芬取代的感情外放的國民樂派成了最愛。 月光啦、悲愴啦、熱情啦,仍不脫大家耳熟能詳的這些曲目,有的話,也只不過是拿幾個不同版本相互比較,找出自己比較喜歡的表達方式一頭栽進去。
會聽舒伯特也不過是因為傑哈德換聽黑膠唱片,一堆CD全塞到我這裡,一天一張的輪流讓唱盤和300B熱一熱。 初聽850時,還沒有太多的多愁善感放進來;頗覺不耐第一樂章的冗長。 樂理基礎的貧弱,實無法判斷曲式之結構與內涵;只能從心領神會中去體會曲子的意境,而這種體會想當然耳必然是粗鄙而膚淺。 必須靠閱讀大量的樂評,聆賞大量的版本才能略知其一二。
整首D850對我而言可能負擔大了點,艱澀聱牙自不在話下,但是第二樂章多聽幾次之後,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村上春樹在他多本著作包括「給我搖擺,其餘免談」、「海邊的卡夫卡」中都曾提過這首曲目。 在「給我搖擺,其餘免談」中,他做了相當篇幅的版本比較,我的收藏自然浩瀚不如他,手邊有的、用心聽過的也只有Curzon、Brendel、Richter、Gilels這四個版本。 縱使只有四個版本,也無法從頭到尾耐住性子的全程聆賞,往往就直接跳tone第二樂章,只聽這個樂章。
第二樂章的美,美在初始的靜謐,旋律悄悄的登場,低吟持續進行之後,把主題交到左手,右手開始如百靈鳥盤旋飛上樹梢再飛進長空翱翔的主題。 事實上我無從判斷何者為主何者輔,只約略聽出左右觸鍵分別帶出的波濤洶湧。 旋律之所以難以文字表達就在於五感各司其職得過於盡責,再華麗絢爛的文字堆砌也無法告訴讀者美食是如何地秀色可餐,旋律是如何地憾動人心。
最讓我迷惑的是Gilels的表現方式。 緩緩的、毫不急燥得甚至是讓人擔心的遲滯,這種表現讓性子較急的我有種難已言喻的迫不及待。 而目前,應該說剛過四十四歲生日的現下這個心境的這個我,最喜歡的版本應該是Curzon乾淨俐落,清晰強烈的觸鍵。 說起觸鍵的強弱,大師Richter自然不做二人想;問題是第二樂章一開始的靜謐要聽得清楚,音量相對必須調整到稍為響亮的程度,但是到達主題部時,大師強烈的敲擊加上踏板的運用,鄰居大概會忍不住上門表達關切吧?
相對於這幾個版本的個性鮮明,Brendel彈得就中規中矩得行雲流水,是因為指頭貼著繃帶的關係嗎? 或是終有一天,因為心境的改變,我還是會愛上Brendel? 我並不清楚將來會變成怎麼樣,也不拒絕將來有一天甚至會喜歡Gelels的表達方式。
聽著舒伯特D大調第17號鋼琴奏鳴曲D850第二樂章會激動到熱淚盈眶的現在,從不到兩坪大租來的小王國到現在自己民生社區的家裡,在飽受排擠缺乏公平正義的職場的當下, 我依然覺得我活在自己的王國中,我是幸福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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