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是個男兒當自強的時代。
總有一些時候會產生上進的衝動,諸如每年過年的時刻,諸如當初甩了你的人有所成就的時候,立志,就會立刻成為反射動作。 跑步是怎麼進到生活中的? 就是簡單的想縮短睡眠時間但不至犧牲生活品質,動機跟立志似乎扯不上關係。 而會參與到諸賽事就完完全全是傑哈德之傑作。
剛入行時,工作壓力緊緊得跟隨著每天的腳步,絲毫未曾放鬆此等束縛。 週一到週五埋首於罵工廠、被客戶罵;週末就忙著罵工作罵老闆,背著數以億計的庫存,完全迷失於自我架構的陷阱中無法自拔。 人生有趣之處,在於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腳步,什麼時候該轉彎,而時候到了,該停下腳步的停下腳步,該轉彎的就一定會轉彎。 身體狀況騙得了自己騙不了上帝,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後,開始省思種種的可能性。
不需經過立志的儀式,自然產生的動機或許才是支撐可長可久動能之驅動力。 在永和跟傑哈德同住時,清晨就往那個時候還在的永和國小旁的市立游泳池跑,上班的地方遠在鶯歌,起得多早可以想見。 後來搬到內湖後,公司更搬到更遠的大溪,上個班得開車跑五十餘公里,還是當early bird的起床晨跑。
這種運動都是自發性的形式,當然所謂的自發性就在於想跑多少就跑多少的毫無紀律的漫無目的的跑,直到傑哈德擅自幫我們報了國道馬拉松。 馬拉松大概是比每天見面卻無緣做伙的單戀的所謂世界最遠的距離還要遙遠的Far Far Away,對我而言,不啻與跑到月球或是冥王星等距離。 還好,傑哈德手下留情,幫我們報名的是十公里組。
現在想起來當然不過耳耳,在當時卻是如喪考妣般的憂傷。 生命的里程碑從未出現超過五千公尺的記錄,為此,傑哈德把我帶到阿姆坪旁的湖畔咖啡,一個絕美的約會勝地。
「從這邊出發吧!」傑哈德如是說。
「要跑到哪?」
「跑到大壩就回頭,這種距離還好。」
嗯,我記得開車不用多久…
而我確實忘記了我是開在蜿蜒起伏的環湖路上。
跑到大壩折返時,還覺得游刃有餘,不過是一塊小餅乾;不料體力的消耗曲線是個折線而不是曲線,拖著殘破的身體與「堅毅卓絕」的意志力,掙扎著想要爬過每一個不期而遇的坡,終於領悟出此生最大的座右銘:要有輕鬆的下坡,就必然伴隨著苦痛的上坡。 最後一個坡在轉出石門水庫的後門後出現,用罄心中所有的詛咒後,於暮色中回到約會勝地。
「這樣到底跑了多少?」我用肺部僅存的空氣,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12公里多吧!」傑哈德輕鬆地回答。
一舉把自己的可訓練的距離拉長了近乎一倍,從此才開始了較有紀律的跑步。 直到有一天,沒錯,又是傑哈德。
「我幫你報名了台北國際馬拉松。」
「喔,好阿!」反正跑過舒跑盃、國道十公里,只不過是另外一塊小餅乾呗。
「我這次要直接跑全程馬拉松。」
「哇!你好厲害!」
「所以我幫你報的是半程馬拉松。」
「啊?」「半程是多少?」
「就22點多而已。」
比賽前一晚,接待客戶,用完晚餐,燈紅酒綠在所難免,猶記得在那家店名叫Linda Lounge的Lounge,我們在暱稱為拎叨攏醉的酒吧喝到凌晨一時許。 五時起床頂著寒風就到台北市政府前檢錄集合,此時全程馬拉松的眾選手們已經出發,半程的我們準備熱身。 路線極其方正,市政府出發後,沿仁愛路到中山北路右轉,直跑到福林路後轉至善路,然後從自強隧道轉內湖路再沿環東快速道路上麥帥二橋跑回市政府。
跑到福林路時,乳酸堆積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快速累積中,舉步唯艱的疼痛正慢慢啃蝕僅存的自信。 跑進自強隧道後,陰涼的空氣稍解太陽露臉後的悶熱,仍嘗試著維持住自尊的方式,用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跑著。 此時,緊鄰的車道出現轟轟的重型機車聲,轉頭一望,是位維持交通秩序的在隧道裡掛著墨鏡的帥氣警察。 持續過了約三十秒,他仍然騎在我身旁,莫非他是如此的盡忠職守執行他的勤務? 一股暖流正自心底油然而升之際,看到他用左手比了比後面,
「ㄟ?」
他再比了一次,單手騎著重車,這個動作讓他的重機搖晃了幾下,
「後面有救護車可以坐。」
堅持繼續跑下去,這位條伯伯就油門一催,離開了我的視線,我們就像空間中的兩條射線交會於一點後,各奔前程再不相交,我也不想再相交。
進了環東大道,三三兩兩的參賽者已經施施然的漫步著。 不知道當時在堅持些什麼,仍舊用跑步的姿勢進行比走路還慢的動作。
終於,我看到了麥帥二橋,我早已乾涸的心田,彷彿新承雨露般地再度澎湃了起來。 堆積的乳酸已堂而皇之的完全佔領我兩腿肌肉的任何空間,咬著牙依舊用比走路更慢的速度跑著,跟它拼了,都到這裡了,難不成得跟能力意志力的臨界點妥協?
跑下麥帥二橋,進入基隆路,市政府的建築物已入眼簾。 此時眼神一瞥,瞥見路旁主辦單位豎立的里程牌寫著距離終點三公里。 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再怎樣也不到三公里啊? 咫尺可到之處為什麼還有三公里?至今我仍記得當時的心情並非失望挫折,而是被絕對的失望挫折反噬之後的絕對憤怒! 我一定要知道倒底是怎麼回事! 這股因憤怒激發的鬥志撐住我跑向終點的意志,跑到松山高中前,我立馬知道怎麼回事了!
原來路線規劃是鑽進基隆路車行地下道後,從南端出來,再一個U turn回市府廣場。 我彷彿是一隻已知自己即將被宰的鬥敗公雞,無力的、連抗拒的企圖都乏了的、進行一場儀式般的,用比走還慢的速度維持跑步的姿勢。 這大概是我最值得驕傲的事蹟吧? 肌肉持續哀鳴,眼光繼續渙散,而我終終跑進了用偌大氣球拱門架起的終點。
工作人員的對話仍在耳畔迴盪著:
「就這個!就這個!」
「這個到了就close!」
我很驕傲的挺著乾癟的胸膛----區區在下兄弟敝人我,是2002年台北國際馬拉松邀請賽半程馬拉松組的最後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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