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談蛋炒飯。
最庶民的家庭料理,在我菜單上曾經的前兩名即是泡麵與蛋炒飯。 幼時家貧,在外頭野瘋了,肚子餓了,跑回家找東西吃的時候,通常只能從大同電鍋裡撈出一把剩飯,然後包在已經事先抹了一把鹽巴的雙手中,做成飯團囫圇下肚。 不會起油鍋,大人也禁止我們近廚庖的年紀下,這個飯團已是己身能力所及的珍餚美饌。
年紀既長,胃的挑剔程度日增,對熟食的饑渴遠大於乾糧。 可謂不折不扣的南方人的我,包子、饅頭、大餅兒很難喚起我的食欲。 跟同學阿吉同住西藏路時,他還未婚,下了班常拎著7-11的大亨堡加一個叉燒包就解決了晚餐。 瞠目結舌的我決計不幹這種缺乏品味的活兒,再怎麼無奈,我也要下個水餃或煮個泡麵,溫暖一下五臟廟。 去到橫濱中華街,一陣饑餓感伴隨著店家料理的香味傳來,大夥兒想吃個止饑的騙騙肚子。 自然是我得效勞去生一些當地名物的包子出來。
「來,這你的。」「別客氣!快拿!」「趁熱吃吧!」
「ㄟ? 阿怎麼少一個?」
「不好意思,我不餓… 」
其實應該是我餓到胡言亂語,憋在肚子沒說的是,在台灣我都不想吃的東西,怎麼可能來這邊孝孤?
要我拿這種東西當正餐,除非是早餐,否則門都沒有。
要當正餐,就得是熱食,而且必須是鹹的熱食。
蛋炒飯進到生命裡的時程已遙不可考,正式會自己動手做也是母親移民之後。 父親為了照顧傑哈德和我,又必須有固定的收入寄去遠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母親及安德烈,回到台灣繼續當太空人賺錢養家。 後來一次急性發作的肝炎,讓父親倒臥在床,不要說要料理咱爺弎兒們的三餐,連起身站立都成了大問題。 剛考完聯考的我,理當扛起這個責任。 每天上市場買菜、煮飯,化身家庭主婦成為我的主要工作。 青菜、肉類的種類、做法等等,完全不知,只約略能夠分辨白菜與空心菜,魚類倒是因為嗜食海鮮,還多少可以掌握。 去到市場還有賴熱心的攤販老闆告知,原來我們家買的是這一攤,常買的是什麼部位的肉或什麼種類的青菜。
買菜的問題解決了,怎麼煮對那個時候的我又是屬於另一個形而上的問題。 而上一次的烹調經驗是高一去露營,野炊時的炒炒青菜。 直到現在傑哈德還在抱怨我當初幫他打理的便當有多難吃。 好歹我不曾把糖當成鹽巴,黑醋當成醬油, 至少多少次寒舍的年夜飯也都是我掌廚打理。
而斯時最常處理的就是蛋炒飯。
目前坊間菜館的蛋炒飯作法通常有兩種,我擅自把它區分為乾式與濕式。 為求簡便,大部分的做法都採濕式。 所謂的乾式與濕式其實就在蛋花先處理與否及是否使用醬油,大部分的店家在起了油鍋,撒一點蔥,倒入白飯,打個蛋,就直接就把醬油淋上,讓蛋炒飯本身有一點點焦味跟色澤,然後起鍋送上。 這種炒飯──恕我直言──本質上與餵豬的飼料無甚大差異,味道毫無層次,一個鹹味過死沒有變化;色澤毫無美感,烏七抹黑點綴著蛋花與少許蔥花,看了就有氣。
我自己的做法是採乾式,先把蛋花打入油鍋,不可過熟,約莫成形就撈起於一旁備便。 再起一次油鍋,配角兒的蒜頭絕不可缺,爆香後放入蔥花,轉中火把白飯放入,白飯切記不可過溼──但是日本的中華餐館矯枉過正,往往用泰國秈米取而代之,鬆是鬆了,可味道完全失了味,期期以為不可。 待米飯香出後,倒入蛋花,一把鹽握在指間均勻灑下,鍋鏟拌個幾下,即可起鍋。 此時蒜香蛋香伴隨著粒粒分明的米粒與蛋花,稱之為庶民的絕品絕不為過。
最近美好的記憶只有在近墾丁萬里桐的餐廳吃過類似口味的蛋炒飯。 而我們家,因為發現對蛋類嚴重過敏,這項絕活恐怕只能在失業後再重出江湖了。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