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老農夫把他手上的石頭遞給我:「少年仔,相卡準ㄟ!」 而相隔約五十公尺的彼端的鎮暴警察一字排開,久經軍旅訓練的我立刻感覺到緊張的氣氛急速運釀,要開始展開驅離行動了。 如刀刻般的蒼桑深深的刻在面龐上的堅毅的老阿伯們,似乎很清楚接下來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果不其然,彼端身著鎮暴服裝的保警們,用警棍敲打著盾牌,開始「嘿呦!嘿呦!」地一步一步往前單步邁進,展開鎮暴驅趕。 現場氣氛從閒散轉而醞釀成風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眼見大軍壓境的態勢,老農們畢竟未經訓練沉不住氣地發動第一波的攻擊。 中山南路上對峙的雙方開始短兵相接,石頭、警棍齊飛,我踹了幾張盾牌後,從幾隻欲抓住我的警察的手中掙脫,遁逃到台大醫院裡。

 

比起五二0憤怒的群眾把博愛路北門郵局前的電話亭縱火燒掉,這次的示威抗議已屬溫和,雖然事後執政當局一如以往的把調動警察、交通管制、員警受傷等名目計算出龐大的社會成本來恫嚇台北市民。 

 

對缺乏公理正義的痛恨不滿,即便國防部一再重申以現役軍人的身份參加集會遊行者,一律以軍法叛亂罪起訴,年輕仍在部隊服役的我,義無反顧我行我素的依然出席數次集會遊行活動。 高中時代任校刊編輯組長的一些言行,被教官加註特殊標記,讓我在服兵役期間飽受政戰系統的刁難,年輕氣盛的我,擔任財務工作看盡骯髒事的我,天真到決定即便只是賤如螻蟻也要螳螂當車般的像唐吉訶德對抗風車一樣挺身對抗。

 

即便再怎麼天真浪漫,再怎麼捍衛公理正義,再怎麼挺身對抗,數個月後退伍的我,卻苦苦地徘徊在金山的海邊,絕望著的望著風起雲湧驚濤裂岸的陣陣波濤。頂著冷冽寒風翻山越嶺來到海邊,自然不會簡單到只是想看海。  我凝望著大海,被凜冽朔風吹拂得站不住腳的我,仍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大海。  這個時節常有的厚重陰霾沉沉的押著一波一波往岸上拍打的浪濤,我點了菸,深深地吸了幾口,想著如何給自己一個漂亮的最後祭典。 山窮水盡,進退維谷的我,已經不知道明天對我有任何意義。 當人生充滿痛楚的時候,比較不痛的就是娛樂了,在那個當下,我恣意的吸著菸,享受著最後的娛樂。

 

我終究沒有往下跳。

 

回到台北賃屋處,數日後,我正式在位於SOGO後面的柏青哥店打工,繳完了補習班的學費後,用寥寥無幾的幾千塊錢,度過尚未領到薪水的頭一個月,而每天從九點上工,便一路站到下午六點,工作的這幾個小時都伴隨著吵雜的小鋼珠聲與喧嚷的音樂聲。 下了班,跨上機車在六點半前趕到南陽街的補習班,複習將近四年不曾接觸的高中教材。 參加了一個特殊的班別,或許該說是補習班另一個撈錢的方式,搞了一個專供夜間部聯招的放牛班。  半工半讀的維持到五月底,帳戶裡累積的金額終於可以讓我毫無牽掛的過兩個月,直撐到大學夜間部考試為止。 

 

斯時半條土司麵包從新台幣十五元到十八元不等,這平凡無味的半條土司加白開水可以讓我維持三天,寶貴得讓我連麵包屑都不忍浪費,奢侈到讓我連果醬都捨不得買。 驀然回首,實不知是甚麼力量支撐我走過那段日子。 而日間部聯招結束的隔日,我立刻打包,騎著機車把所有的家當背在身上,一路騎到台中投靠傑哈德,因為已經沒有多餘的金額可以支付台北高額的房租費用,而我還有一個月來準備夜間部的考試。

 

日間部高低標分數公布了,接著放榜。 專心K了一個月的我的成績竟然不可思議的矇上了國立大學商學院,似乎諸神又為我開了另一扇門。 盱衡現實狀況後,晚上兼兩個家教似乎可以挣到學費及生活費,率性的決定北返,開啟另一個四年的耕讀歲月。  半工半讀的掙到平均八十餘分的畢業成績與數個社會獎學金,再考進養成班苦讀。 彷彿人生就平凡到該娶妻生子,了此殘生,而這種平凡卻離我越來越遠。

 

Muss Es Sein?

 

冬雨一連窸窸窣窣的下了幾個禮拜,下得滿腔滿谷的陰晦。 跟傑哈德討論生命的重量。  過了生命折返點的鬢已星星也,還想抓住什麼?  把時間座標拉長,所有的重量就輕如鴻毛,所有的前塵往事,所有的試練折磨,就不過只是百代過客天地逆旅;而記憶的斷瓦頹垣中,除了顛沛流離外,似乎也不曾留下什麼值得詠頌的跫然足音。

 

而舊派的天真的我,還想乞求什麼樣的然諾?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蕭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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