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自己變得更多愁善感。
這裡用更這個字是因為我本來已經是感情豐富的非浪子──因為根據唐諾的定義,浪子是讓女人失戀,我自己對號入座,我總是讓自己失戀,所以我算是非浪子。 但是最近流眼淚的頻率高得嚇人,我甚至懷疑現在看小鹿班比的卡通是否也會潸潸落淚? 傑哈德說活到這個年紀,他已經可以不在意地讓眼淚大方的掉下來。 我似乎還未到這種修為,然則雖不中亦不遠已。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過了人生折返點是否真的一如泛泛的企求抓住青春的尾巴呢? 這一點其實我從未同意過,過了那個不可能再回頭而我也不想不願意再回頭的點,勢將一路下滑直到蒙主寵招為止的單行道上,唯一想做的只是想,很卑微的只是想增加一點點生命的重量,而這所謂的「生命的重量」其實在某些層面上,或是某些人的身上,是彷彿輕若鴻毛的。 舉一個例子說,把工作抽離了你現在的生活,你還賸下什麼可以向你的生命你的家人你的摯友介紹你自己,除了姓名三圍乃至年齡?
生命的重量應該是兼具廣度與深度,雖然在四方寰宇古往今來的無垠無限宇宙當中,極其有限的個人頻寬,廣度與深度基本上如磁鐵的南極與北極般互斥,而且互斥到 宛如寇讎般無法同時共存。 年輕時對鎂光燈的渴望與對自己能力的過分樂觀,套用現在的流行語就是自我感覺良好到認為如阿基米德般只要給自己一個支點就可以舉起地球。 於是變形蟲運動般的,無秩序無紀律的無跡可循的往各種方向探索一切可能,跌跌撞撞顛礩撲行自是這段拓展生命廣度的必然代價,而滿身傷痕後才赫然發現,原來生命其實該是紮實的、有些部分甚至是不該被妥協的。
李白的「將進酒」基本上是西元八世紀世界霸權首都的現代夜店復古板:人生得意需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而這種復刻板對如何增進生命厚實感並無太大作用。 對無奈的人生歷練選擇用另一種態度來面對,可能是轉換心情,可能是選擇逃避。 就如唐諾寫道:
「生命是真實的,而且是札實的厚重的。 我們或許也會像喝了酒的李白一樣偶爾心生某種誇大的、蓬鬆如浮雲、讓我們自己暫時沉酣其中的嗟嘆哀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個轉念其實許多罣礙就消失不見;許多羈絆就此割捨決裂,對生命的追求倏乎轉向,與過去的拉扯周旋從此不復見。 回到那厚重札實的重量與質感的道路上來,而這轉換的過程毋寧是痛苦的是飽受試煉的。 如瑞蒙錢德勒的小說大眠中,雷根太太問偵探馬羅:
「Oh, are you honest?」
馬羅回答道:
「Painfully」
誠實的代價就是痛苦的,對自己誠實的代價更是苦不堪言的痛苦,你必須毫不矯飾忠於自己情緒,才可能像傑哈德一樣大方落淚;你必須毫不做作忠實的向迷人但不甩你的美女告白,而不理會接下來一而再再而三的見面如何尷尬的去面對冷漠與嘲諷,but that’s so-call “life”。
所以我們的問題找到答案了。
如何誠實的面對自己原來亦不過是個凡夫俗子,而不是年輕時自命不凡自以為是的情聖、浪子或哲學家,你只是個平凡到不行的糟老頭,你也只是個偶爾會忍不住起心動念、被人拒絕後會躲起來暗暗悲傷,甚至連如何療傷止痛都忘記了的俗人。
既然如此,何不勇敢的誠實的面對其實一點都不特別的自己? 在真正面對這樣的自己之後,你才會知道原來增加自己生命的重量一點都不難,雖然,真的,Painfu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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