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杭州南路電信局戛然停住。
不須費神一眼就看到黝黑背景中坐在台階上等候的伊。
寒風凜冽的十二月,夜幕低垂行人杳至的街頭,朦朧的街燈孤寂佇立。 我下了車,伊注意到我,深邃的眼眸閃著靈光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伊緩緩起身,身著米色長裙白色襯衫,肩上搭著毛衣,毛衣的兩條袖子從肩上垂到胸前。 伊從黑暗中起身,步下數階台階後迤邐走來。
七年相隔,伊一路從台南搬到台北、南美再佇足美東,固守家鄉伶仃的我過得貧血蒼白乏善可陳。
快步越過沒什麼車子的馬路,頂著十出頭度低溫的朔風,我拉住伊的袖子惦著厚薄:
「這麼冷怎麼穿得這麼少?」
看得出依是陌生不知所措的伊無所適從的說:
「還好,就涼涼的。」
一陣靜默。
我伴著伊走過一盞又一盞暈黃的街燈。
每個成長過程似乎都有著相同的故事,班上最優秀的那一位總是得天獨厚讓你不禁懷疑造物者是否真的是萬物公平的仲裁者? 家境必然瞠目結舌般的富裕,父親不是名醫就是碩學鴻儒,女生而且幾乎毫無例外的秀外慧中我見猶憐且多才多藝到你不捨也無從嫉妒起。 出身南部名醫彼時正就讀衛斯理學院的伊是如何聯絡上我,已是毫無印象。 只記得緣起於一張寄到學校的卡片,而卡片只有伊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敏。
幾番魚雁往返讓伊決定趁耶誕假期回台見面。 初迎真實但瑣碎受挫經驗的彼時,放棄升學而橫亙於眼前的兵役問題堅定的切斷所有與未來的關聯性以及連續性,也失去的屬於那個年紀該有的堅定難以撼動的施力點。
在伊之前自慚形穢、自覺渺小如蟲豸般的我訕訕然言之無物但努力想化解尷尬,而我畢竟是徒勞無功的。 終於,我決定起身告別,說服自己伊不可能以出身之尊鍾情於漂泊的我的勇敢告別之時,在伊雙眸中發現一閃而過的悵然。 忍不住回身緊擁著伊,一段沉默過後,伊幽幽的說: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忽焉已近卅年,我仍依稀記得彼時依偎的靜默與伊淡淡的幽香;我仍懷念伊身披毛衣緩步走來的雍容氣質。 一種極其明晰極其溫柔極其真實的體驗,豐富了自彼時以來不斷無盡無垠擺盪漂泊的戲劇性人生,而這一絲絲一丁點怯怯的快樂開啟了我必須勇於嘗試的冒險之旅。 雖然命運總是先給你一點點再毫不留情且毫無猶豫的整個拿走,給你最大強度的感情落差。
就好像漫步在茫茫的岸邊
驚難那波光粼粼 壯闊浩渺的大海的濤湧浪翻
在這漫長的整整一天裡 我都把你的嬌容賞玩
黃昏時候分手之後 妳的倩姿仍在街頭的人影中閃現
隨著寂寥的漸增 我的喜悅失去了光彩變得黯然
美好的感受真可謂千千萬萬 也許只有少數能夠永駐心間
為長流不息的心跡 留下些裝點
──波赫士 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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