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沒有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聽自己內在的聲音了?
我是說我總是聽大家,呃,當然包括我自己,滔滔不絕永不止息的抱怨,抱怨公司抱怨工作抱怨老闆抱怨客戶抱怨應該也值得抱怨的一切,彷彿身處的世界是一個窮山惡水貪官刁民潑婦壞小孩的、決計談不上是個流滿牛奶與蜜的迦南應許之地。
對一個極端缺乏耐性的人而言,等待充滿痛苦,尤其我不喜歡在曖昧不明的中間地帶游移,總會不自主的,想當然耳的往光譜的兩端跑,全有或全無,結果極端,換來的功過榮辱往往用汪精衛的「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來安慰自己麻痺自己的年少輕狂。 但是我們的身體心理都不再適合這種只存在於光譜兩端極端的結果。 大喜大悲,恰恰符合佛家所忌諱的貪嗔痴,注定我必然早死的悲慘結局。
Tempo總是急促。 傑哈德數度阻止我如過動兒般停不下來的腳步,徒勞無功勢必令他挫折不已,而同時挫折的還有我自己。 我帶頭聽音樂,可是傑哈德已經在寫樂評的現在,我連奏鳴曲的曲式都還無限懵懂。 幾次演奏會下來,只記得努力的不讓自己打呼磨牙吹泡泡的鼾聲不要打擾到旁邊專注的聆聽者。
生命中吐息的所有空氣都充滿了急切煩躁的元素。
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其實與聆聽音樂有諸多相似之處,首先你都必須先說服自己那的確存在,然後想當然耳的它就在那個角落等你。 音樂的聆聽方式有兩種,認真一點的首先就會大量的涉獵曲式分析、曲目背景;在哪個小節開始是呈式部,接著的發展部、再現部又是如何;接著再做版本比較,樂團在不同的指揮詮釋下何以會以不同的方式表達? 為何李希特的觸鍵如此強烈而這種強烈與阿勞的表達又有何不同?為什麼強調銅管音量及樂曲節奏的卡拉揚喜用,或擅長用抑揚頓挫來吸引共鳴製造高潮;而指揮同樣樂團的阿巴多又比較讓團員自我發揮忠於原譜營造自然? 一種有組織有計畫有紀律的訓練計畫讓你從內心已然存在的認知與外部進來的旋律相互激盪、迎合,果不其然且相見恨晚的在蓄積澎湃的那個角落震撼出共鳴,你一邊收集一邊調整,豐富自己的人生收藏。
而另一種方式就很即興式很發散的,你會把心理的那個角落先整理滌除,清出一整塊的留白等著感動與震撼一點一滴地填補進來。 因為你除了等待外毫無準備,意外迭起。 這種意外充斥著驚喜與遺憾,而往往這兩者同時共存且彼此糾纏無法分割──呃,頗為吻合我的感情冒險經驗──這種情緒滿滿地填飽這一整個留白每一個罅隙。
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要展開這趟旅程就如唐諾所說的:「你沒蒼老到不感動,卻早已蒼老世故到完全不相信他,感動卻無法信以為真,因此它成了某種哀傷的,不可獲致的嚮往。」 這種嚮往某種程度反映了過於怯懦以致不敢面對大可以為大開大闔的自己。
我一直是孤獨的,孤獨卻無法聽到自己內在的聲音,汲汲營營讓這種孤獨更形痛苦。
李為史陀說的孕育個人獨特性的必要孤獨, 蒼涼的孤獨在滿是喧囂的俗世凡塵中,多了一種對比強烈的落差。 而我還在找尋至少是良善的、溫暖的、不傷人的解決方式。 如果我勇敢的、誠實的承認像波赫士說的:我相信我的日日夜夜同上帝和所有的人一樣貧乏和充實,那麼要做到「我執著的追求幸福,無悔的忍受痛苦」就可能不再只是會不可獲致的嚮往了。
雖然,處於過於喧囂的孤獨仍讓我充滿痛苦。